• 2009-09-14

    诞生日(三) - [秀吉御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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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朝海光。

    夜总是很长,长得超乎了想象,然而在咬牙隐忍,不断将心理一波波涌起的孤独与不安安抚下去后,却猛然发现夜已经过去。天空透了灰蒙蒙的光,象微弱的灯箱外蒙了一层厚而黑的纸。只要打破,就有白日等在那儿。这是一天中最神奇的时刻,因为如同去时一样夜总来得狡猾而无声,凭你伸出手去摸也只有灰色的滑溜溜的尾巴给你,当意识到时,身体已经跌入了黑暗的深渊无可挣扎,于是忍耐。缄默着,等下一个太阳升起。

    而白日就要光明正大得多,你可以记下第一道光照进来的位置,时间,记下它日日不同的脚步。那或许是在你的席子上,也可能是院子尽头的一小处阴霾反而承受了光的第一抹恩惠。不过最好的永远是在海上等待着一刻,那霎时的变化令人肃穆,不出声,感到神性的庄严。光块碎碎地从天边铺到眼前,温润的烟雾散去,太阳好像特意燃烧起来的光明的背景。你会觉得有位神明要来到这海滩上,那随着波涛浮动光块是他的足迹,即便看不见他的身形你也如此相信。

     

    Mizu最爱看这光景,所以一连几天他都侧躺在海边一座破屋的廊檐下,一边听无线电里的音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用好的那只眼睛看早晨海上的光。音乐老是那一张唱片,有时因为大风无线电里只有沙沙的白噪音他也不介意。等不到太阳真正出来,他便起身回家。大夫说眼睛好不了了,但也别总盯着强光看。

    他还穿着军服,就是下车回来的那一身儿。卡其色的工装裤和夹克,穿脏了就换kashi的那一套,有时候会在外面加件棉衣。走在街上有人跟打招呼,他就笑笑算作回应。不知为什么,觉得走在街上,反到离这里远了很多。开始以为是因为样貌的原因,离开两年他长高了,也比原来壮实,脸上的线条变得很硬。大家眼前的男孩子突然变了个陌生男人回来,难免不适应。可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他与与自己的家乡之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隔阂,不是陌生,不是任何鲜明的抵触或仇恨,但就是如影随形的孤单。在酒馆儿的时候,在与人们见面的时候,在人家跟他问好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幽灵。Mizu把原因归结为自己比别人多打了一年的仗,在这里的人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在一场异国的战争里,所以他身上的“战争味儿”让人不喜欢。就像沾染了人类气息的狮子回不到族群里一样。

    每天从海边回来,吃早餐,然后补早上的觉,一直睡到下午才醒,起来听广播,摸猫。如此过了他回家的第一个星期。

    “你今后怎么打算的?”晚饭时父亲突然问。

    “……”mizu停下碗筷,“先呆一段时间……”

    父亲的脸色微微沉了些,半晌,忍无可忍似的说“上学怎么样,继续念书。”

    母亲忙提他说话,“才回来几天,让他休息一阵子吧。”父亲的脸色却并没有转好。

    “我不想回学校”

    “那就找份工作或者到店里帮我”

    “嗯,等冰化了就去。”

    “……先把那身皮脱了,我看着别扭”

    Mizu没脱,但依言在海水变得自由的那天去了最近一个战时要塞,过了几天才回来,带回了各种工具,一堆残缺的军用无线电和废件,哐啷哐啷堆了一地。晚上他在酒吧混着,找了几个摸过这些东西的退伍兵,请他们喝啤酒,没人给十根香烟领着一头扎进放那些战争破烂的小房间。他们把能用的部件拆下来,改装成民用的。暂时什么也做不成的就留着后备。然后他带着“商品”再出去,回来又是一袋“原料”。战后物资奇缺,东西好卖得很。几趟下来他竟有了个十、三四人的作坊,改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一次竟运回一辆报废的摩托。他自己动手,鼓捣了半个月,把引擎重新打磨,换掉坏的部件,然后开着去跑货物。谁也不知道怎么能弄来那些吓人的“原料”,有人盛传他战后的一年是去给人当雇佣兵了,认识了些“不正派”的人。还有说雇佣兵拿得都是黄金付的报酬。不过没人求证过,他对战时的事几乎绝口不提,不象大多数退了伍的人,稍微喝两口就把自己看到的,别人看的,自己编的,别人编的战争故事往外倒。说白了大家是有些眼红,但也没办法,他做的事儿认谁也做不来。几个月下来mizu就成了镇上一号人物,还是穿着军装到处跑。他的军装有三身,两套是黑的,都认识那是海军的某部通勤服。镇上参军的年轻人多去了那里,估计一套是他自己的,一套是kashi的;另一套是他下车那天的卡其色夹克,分不出是哪里的衣服。

    眼看着要元旦了,早晨,夏希刚睡多久——昨夜跑了通宵。隐约觉得有人到自己旁边,本能地挣扎着让自己醒来却看不到人。想翻身再睡,脸却碰到枕头上凉凉的一块金属。是块金色的怀表。看见表壳上的花纹,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起身带着表走进院子。父亲在那里看树。

    “谢谢爸爸”

    “明年就成人了,提前给你的”

    这块是kashi”mizu突然拎出一块同样的表在父亲面前。

    “你……”

    “没跟你说,我一直带在身上。”他把表按进父亲从原本背着的姿势里松下来的手心里。“谢谢爸爸”,他举一举自己那块,就转身回屋接着睡。

    父亲看他进去,愣住了。手里的表突然滑落,锈色的金属链子在拇指上狠狠坠了一下他才醒过来。低头看手里的表,已经很旧了,打开表壳,里面的蒙子碎成了几块,有一层水汽。表不再工作,停在1728分。那是四年前的十七点二十八分,战争从那一刻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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