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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06
诞生日(一) - [秀吉御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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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个二等兵已经连着开了二十几个钟头的车,眼睛里面全是血丝,浑身骨头都在叫苦不迭。不过他明白自己不应该叫苦,因为旁边的士官是连着三天没有睡过觉的,此时刚刚靠着座椅打盹,而卡车后面装的伤兵没有一个比他舒服到哪儿去。所以他不应该叫半声苦。他抿着嘴唇专心开车,铁青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前面。路很不好走,临时开出的道路没有像样整理过,只是挖出的黄土,现在下过雨,就变得地狱一样泥泞不堪。宽大的车轮在泥浆里时常打滑,引擎吃力地挣扎着。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二等兵的脖颈上微微出了汗,心一直悬着,不过他还是开得很专心,很坚定。他是在战争快结束的时候才被招进部队的,刚够十六岁,连前线都没有去过,直接进到撤军的任务里来。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想着杀敌人的豪迈梦想恐怕再没有机会实现是很让人泄气的事情,但他是个踏实孩子,明白给什么任务就该干什么,因此把开车运伤兵的活儿干得一丝不苟。就连这样的道路和天气他也从来不肯抱怨半句。
“该死的黄梅天!”就像很多老兵那样,唾一口带烟草的唾沫在地上,狠狠骂上一句然后甩开车门上车。这事儿他从来不干,只专心开车。再说有什么好抱怨的呢?这不,已经到了镇上了,路变得平整了很多,尽管还要注意马路上之前被炸出的大坑和如雾一样漫天漫地的细碎的雨,但已经没什么危险了。难关已过!这条街道只要开到底就是镇医院,车后面的人在那儿都能得着个舒服的地方睡觉,自己干得不赖,帮了这一车上过战场的人的大忙。他想着,嘴里轻轻吹起口哨,曲子是征兵电影里的,他只会这么一首。助手席上的士官醒了,不过二等兵知道他不是被口哨吵醒的,这是个怪人,路平整了他就一定会醒,偏偏在颠簸中才能睡得香。眼见他在座位上挥把两下胳膊,看着窗外大概也明白快到目的地了。他没说话,但表情是满意的,甚至随着二等兵的口哨动着脖子。
口哨的一个长音突然高了上去,走了调,车子一个急煞斜在路边。因为体型太大,路面又滑,车的后半部没能马上停住几乎横了过来。一直安静的车厢传来呻吟和咒骂声。副驾驶席上的士官毫无防备地差点儿被甩去挡风玻璃上,他整一下险些掉了的大盖帽,转脸就瞪住开车的孩子,但还没开口就见那二等兵趴出窗外大骂“你不要命了!”。他从未见这孩子跟谁这样过。
车前两束白亮的灯光在雨中照出一团东西——一个人蹲在那儿搂着个什么……是狗。挺大的一只,不过饿得皮包骨头,投在地上的半个影子象匹瘦马一样又长又棱角毕露。狗吐着舌头毫不在乎地左右看着,而搂住它的人在瑟瑟发抖。原来那狗突然冲出来,女人又一下子抱住它愣在路中间。二等兵骂完刚才那一句再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觉得冷汗都吓出来了——差点儿撞死人!这惊吓的情绪被刚才那大骂的一句给排解出来了,所以他并不想再说什么,只用手背抹了下额头,深深叹一口气。士官却火儿了,蹦下车去,也不说话,直接把腰上的大手枪掏出来,先是指着女人,接着对准狗头。黑色的盒子抢沾了雨,被车灯照得乌黑雪亮。那女人征了一下,显然是害怕了,但她不动,仍死死搂着狗。狗儿还是很无所谓地吐着舌头,嘴巴的那条黑线象在微笑一样。二等兵分明看见士官气得发抖,食指在扳机上紧了紧。要开枪!他慌忙间一拳砸在喇叭上,运兵卡车顿时发出震耳的一吼。所有的人都被吓了一跳,连二等兵自己也被吓着了,但他并不迟疑,忙下车去拦住士官。
后来,大概那位火大的官爷被劝了回来。卡车重新启动,搂着狗的女人被逼得跌跌撞撞退到路旁,一只手依旧环住狗的脖子,脸上煞白,仍在发抖。她望着卡车开走,眼神并不怨恨。
刚才这一番插曲,车后面的人都感到那一急一停的颤动,有几个原本躺在榻上昏昏欲睡的几乎被挣裂伤口。有人抓抢,有人猫着身子准备往下跳,都以为是遇到敌袭。其实怎么可能呢,听说停战书都已经签好了,只差一个公布仪式而已。对那个最高统帅来说,一场战争的结束就是万宝龙钢笔在羊皮纸上那么一挥,可这些神经一直被迫绷紧的可怜人一时半会儿都还放松不下来,全部神经兮兮的。因此知道是虚惊一场后不免有人骂娘,用枪托把架在轮胎上的铁板敲得哐哐响。好事的几个挑开遮蔽的雨布门帘,就着外面清新的空气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那么条蠢狗,还养着么?”车开过的时候,女人的样子从挑开的雨布缝隙间闪进来。水夏希在黑暗里轻轻念道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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